第八章 横刀立马(第4页)
“这个故事真悲壮,”谢列达打破了周围的沉默,“可见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。本来这是一个人无法忍受的,但是当他为理想而奋斗的时候,他真的就能忍受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分外激动,这故事给他的印象太强烈了。
安德留沙·福米乔夫原是白教堂城一个鞋匠的助手,他气呼呼地高喊:
“这个硬把十字架往牛虻嘴里送的该死的神父,要是让我碰到,我非立刻结果他性命不可。”
安得罗休克用一根小木棍把一个饭盒往火中间推了推,坚信不疑地说:
“一个人如果知道为什么而死,情况就大不相同。这样的人会有一股力量。要是你感到真理是在你这一边,就会死得从容不迫。英雄的行为就是这样产生的。我认识一个小伙子,他名叫坡莱卡。事情是这样的:当他在敖德萨被白匪包围的时候,他一冒火,就独自一人向整整一个排的匪兵直扑过去。没等白军的刺刀碰到他,他就拉响了手榴弹。手榴弹在他脚底下baozha了。他自己固然被炸得粉身碎骨,可他周围的白军也成堆地陪着他倒下了。从外表看,这个人一点儿也不出众,也没有人把他的事写成书,但这是值得写一写的。在我们的伙伴当中,了不起的人可多着呢。”
他用汤匙在饭盒里搅动几下,舀了一点茶水,用嘴尝了尝,又接着说:
“可也有人死得像条癞皮狗。死得不明不白,很不光彩。我们在伊贾斯拉夫尔打仗的时候,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。伊贾斯拉夫尔是一座位于戈伦河畔的古城,早在基辅大公统治时期就建立了。那儿有座波兰天主教堂,像座堡垒,很难攻破。那天我们朝那边冲去。大家列成散兵线,顺着小胡同往前摸。我们的右翼是拉脱维亚人。我们跑到大路上,一眼就看见三匹马拴在一家院子的围墙上,全都备着鞍子。
“好哇,我们想,明摆着的事,这回准能当场抓住几个波兰俘虏。于是我们十来个人冲进了院子。跑在最前面的是手持毛瑟枪的拉脱维亚连长。
“我们冲到房子跟前,一看门敞开着,就闯了进去。原以为里面一定是波兰兵,哪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屋里是我们自己的三个侦察兵,他们比我们早来了一步,正在干着丢人的事。事实就摆在面前:他们正在欺负一个妇女。这儿是一个波兰军官的家。他们已经把那个军官的老婆按倒在地。拉脱维亚连长一见这情景,马上用拉脱维亚语大喝了一声,立刻有人上前把这三个家伙揪住,拖到了院子里。在场的只有两个俄罗斯人,其余的全是拉脱维亚人。连长姓布列季斯。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话,但看得出来,他们是要把那三个家伙毙掉。那些拉脱维亚人全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,性格刚强。他们把那三个家伙拖到石头马厩跟前。我想,这下完了,肯定会把他们崩掉!三个人当中有一个身材粗壮的小伙子,长相极其丑陋,他拳打脚踢,拼命挣扎着不让绑,还破口大骂,说怎么能为了一个臭娘们就枪毙他。另外两个家伙则不停地求饶。
“我看到这情景,浑身发凉,赶紧跑到布列季斯跟前,对他说:‘连长同志,把他们送军事法庭算了,何必让他们的血弄脏你的手呢?城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,哪有工夫跟这帮家伙算账。’他立马朝我转过身来,我当时就后悔不该多嘴了。他的两只眼睛简直像老虎那样凶狠,毛瑟枪对着我的鼻子。说实话,我打了七年仗,这回却真有点害怕了。看来他会不容分说地把我打死。他用俄语向我喊,我勉勉强强听懂了意思:‘军旗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,而这帮家伙却给全军丢脸。干土匪勾当的就得枪毙。’
“我不忍心再看下去,赶紧跑了出去。背后传来了枪声。我知道,那三个家伙完蛋了。等我们再向前冲的时候,城市已经到了我们的手中。事情就是这样。那三个人死得像条瘟狗。他们是在梅利托波利附近加入我们侦察分队的,原先在马赫诺匪帮干过,都是些败类。”
安德罗休克把饭盒放到脚边,然后打开装面包的背囊,接着说:
“咱们队伍里是混进了这样一些败类,你不可能把所有的人都看透。从表面上看,他们似乎也在干革命,可实际上是些害群之马。当时看到这种事,心里真是很难受,直到现在都忘不了。”他说完后,开始喝起茶来。
骑兵侦察员们睡觉的时候.已经是深夜了。谢列达的呼噜打得好响。普兹列夫斯基头枕着马鞍,也睡着了。只有政治指导员克拉麦尔还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
第二天,保尔侦察回来,把马拴在树上,用手招呼刚刚喝完茶的克拉麦尔到他的身边,对他说:
“指导员,你听我说,我想换个地方,转到骑兵第一军去,你看怎么样?他们肯定就要大干一场。我看他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,决不会是闹着玩的。而我们呢,好像要永远待在这儿似的。”
克拉麦尔惊异地看了看他,然后说:
“什么叫换个地方?你把红军看成什么了——是电影院吗?这像什么话?要是我们大伙儿都自作主张,从一个部队跑到另一个部队,那可就热闹了。”
“在哪儿打仗不都一样吗?”保尔打断他的话,“可以在这儿,也可以上那儿嘛。我又不是临阵脱逃。”
可是克拉麦尔断然反对:
“不行,你把纪律看成了什么?保尔,你什么都好,就是有点儿无zhengfu主义。你要怎样就非得怎样不可。但是我们的党和共青团是建立在铁的纪律上面的。党高于一切。因此,每个同志不是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,而是什么地方需要他,就到什么地方去。普兹列夫斯基不是也拒绝了你的要求吗?那这件事就不用再提了。”
面色发黄、又高又瘦的克拉麦尔因为十分激动而咳嗽起来。印刷厂的铅尘早已牢固地侵入他的肺部,他的双颊时常现出病态的红晕。
当克拉麦尔的呼吸平静下来时,保尔轻声而坚决地说:
“你说得都对,不过我还是要转到布琼尼的骑兵队去。我去定了。”
第二天晚上,在篝火旁边已经看不到保尔的影子。
在邻近的一个小村子里,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土丘上,许多骑兵聚在一起,围成一个大圆圈。布琼尼骑兵队一个健壮的战士正坐在炮车的车尾。他把军帽往后脑勺一推,拉起了手风琴。另一个穿着红色宽裤子的骑兵绕着圈子跳起狂热的戈帕克舞,可是手风琴不合拍地发出断断续续的轰响声,跳舞者的脚步也乱了。
村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都来看热闹,他们有的爬上机枪车,有的攀着篱笆墙,看这些刚开到的骑兵战士兴高采烈地跳劲舞。
“托普塔洛,使劲跳哇!把地蹬平吧!哎,加油啊,老兄!拉手风琴的,加把劲啊!”